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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牧童的眼珠

 陽光燦爛的這個早晨,這時候還只有很平緩的呼吸聲迴盪在室內。彷彿在配合著灰塵粒子盤旋的韻律,或者其實是粒子應和生物的吐息?總之整個空間裡的動靜都依循某種頻率震盪而保持微妙的平衡。這個均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維持到解子揚從裹得緊緊的棉被裡伸出手,拍在電子鬧鐘上--九點整,鬧鐘將要大響的前一刻。
  他的床舖位在陽光照不到的那側,所以他沒有發現當他坐起身時擾動的氣流帶起灰塵在他背後不住的旋轉著。解子揚呆坐在床沿,慢慢等他的低血壓緩過來。摸索到床頭的眼鏡戴上,同時血液終於慢慢流進他的大腦和眼球,他恍惚的看著逐漸清晰的房間擺設和那個陽光灑在地板上的光圈,試著回想起最後一個夢的內容,但他怎麼樣都只能記得那個低沉卻平緩的情緒,以及一小段在夢中重複播放的旋律。
 
  他認得那段旋律是小提琴和木琴的重複演奏,五個音一組。他也確信他一定曾聽過這個旋律,但是想不起更多。按著抽疼的太陽穴,解子揚勉強撐起沉重的身軀往門口移動。腦海裡的旋律每演奏一個音符,他的前額就隨之抽一下。忍住把頭靠在牆壁上的衝動,拉開門把,陽光穿過門口照進昏暗的走廊,和客廳燈光連成一氣。
  任憑熟悉的音符從內側敲打耳膜,解子揚模模糊糊的越過走廊。電視節目主持人歡快的聲音從遠遠的地方傳來,解子揚知道每個禮拜六早上九點到十點是母親看烹飪節目的時間。他總覺得,在看電視時的母親像個小女孩一樣,雙腿屈起,深褐色長髮披在沙發椅背上,有時候隨著節目內容輕聲發笑。一邊這樣想著,解子揚打著哈欠緩步走過沙發背後的走道時咕噥和母親道早安。
 
  踏進位於客廳另一邊的浴室,解子揚摘下眼鏡擱在鏡台上,在臉盆裡放滿水後將整張臉泡了進去,銅鈴耳環隨之在冷水裡晃蕩。水聲掩蓋住在腦海裡迴盪的樂曲,解子揚終於得以享受此刻吵雜的寧靜。管弦旋律連結著夢裡那種不太舒服的情緒,壞就壞在他已經不記得夢的內容,否則他還可以使一些記憶上的小把戲將它們排除。想到自己極有可能得要帶著這個小疙瘩過完一整天,解子揚的心情開始有一點惡劣。從他習得使用青銅神樹能力的絕竅之後就非常討厭超乎自己能夠控制的狀態,好在這類事情在他與母親搬到舊金山之後還算滿少發生。
  嘩啦一聲把臉從水盆裡抬起來,水珠沿著下顎不斷滴落到裸露的胸口,解子揚胡亂的抹了一把臉。用力伸了個懶腰,太陽穴也不再疼痛了,這才算是完全清醒過來。結束其他的例行盥洗後,解子揚回房間隨意套上外出的休閒襯衫和長褲,在衣櫃門內側的長鏡前審視自己。該剪頭髮了,但是今天必須要先去別的地方。
 
  烹飪節目已經進行到結束烹調階段,來賓開始試吃美味的料理,每個人都露出誇張的幸福神色。再過不久母親就會離開沙發,打理家裡然後準備兩人的午餐。
 
  「媽,我出門了!」解子揚從玄關鞋櫃上的小盒子拎起鑰匙,準備要去賣場補充下個禮拜的糧食和必需品。
  地廣人稀應該是他們搬到美國後最難以習慣的事情,就算是離他們的住處最近的賣場也要開車30分鐘。為此解子揚的母親也學會了開車,但是大部分的時候還是由解子揚出門採買或辦事,例如星期六就是他固定上賣場的日子。
  確認母親昨天交給他的採購清單好好的收在口袋裡,解子揚坐進駕駛座就發現惱人的旋律又開始在耳邊響起。「嘖!」有點煩躁的捏了捏被眼鏡壓住的鼻樑,他一邊發動車子一邊按下收音機的啟動鍵。
  廣播主持人明亮的嗓音與冷氣混合著汽車皮椅的味道飄散在車內,稍稍沖淡了令人不快的微妙氣氛。解子揚知道腦內不斷播放同一段旋律通常是潛意識搞的鬼,人類時常會藉由當下的聲音、氣味或是相關的背景因素來記憶某個情境,因此常會有聞到相同的味道就想起從前的事情這樣的例子。而這個狀況在解子揚身上又特別常發生,他總是只能記得像這樣的枝微末節。然後在它們偶然出現的時候感受到類似的氣氛,卻再也不能想起確切的場景。
  通常他已經習慣於和未知的記憶和平共處。處在過於平靜的日子,好像也沒有什麼是非想起來不可的了。但這次的記憶物件實在太惱人了,急促的小提琴樂曲和它背後的低沉情緒讓人難以當作沒有這回事。
 
  倒車離開車庫前的石磚車道,停在柏油路上,解子揚重重踩下油門,引擎轟然作響。轎車急馳離開寧靜的住宅區,掠過一幢幢獨棟洋房,如同每一個燦爛得無可救藥的禮拜六早晨,不可思議的祥和充斥在空氣裡。對解子揚來說卻像是過呼吸的症狀一樣,血液裡長久累積的各種痛苦被稀釋、排出體外,過多的平靜反而導致中毒。
 
  好比說此刻,解子揚在高級房車裡,被科技與文明的象徵圍繞著,和機關、墓土、明器沒有任何一處相似。那樣就好像是把一株生長在秦嶺,盤根錯結的榕樹移植到寒帶歐美國家。他也許可以隱藏自己,適應成別種模樣,但骨子裡就不是屬於這裡。
  正是因為這樣的適應力,或者該說是長期的消磨讓他漸漸感覺不到情緒起伏。然而每隔一段時間總是會發生的小狀況卻穿透了他的屏障,進入核心區域。許久不曾啟動的防禦機制徹底失靈,他突然之間不知道要如何排解。
  春末的陽光穿透車窗玻璃照在解子揚大腿上,悶窒的煩躁感讓他以指尖下意識的敲打方向盤邊緣,好一會兒之後才醒悟那敲打的節奏竟然和不斷徘徊那段旋律的節奏相同。「嘖……」解子揚索性握緊方向盤,加重了油門,像是要甩掉跟隨著他的噩夢一樣,急駛在人跡稀少的市郊馬路上。
 
※        ※  ※
 
  將車子停妥後,解子揚信步推著購物推車踱進賣場,循著清單上的項目一一將蔬菜或麵包等等食材扔進推車裡。在一小搓一小搓的顧客裡,一個男子單獨來購物顯得有些醒目。他走得很慢,吸入賣場和人群的氣味讓他終於不必再專注於內心的那一點小波動,得以平靜的、像是一個正常的人類,處理日常瑣事。
 
  在家裡、他的車子裡,或者可以擴充為只有他或是母親存在的場所,都是屬於解子揚的魔法空間。只有在那些地方,秦嶺、青銅樹、吳邪還有母親才是真的,在此之外的地方,他們都只是奇幻小說的情節,就算人們可以看到解子揚並與他交談,他們看到的也只是他作為解子揚這個精神概念的投射,一個年輕男子的皮相,而不能理解其組成構造之複雜。
  剝除他異於常人的部分,解子揚僅存一個淺薄的投影穿梭在人群和貨品之間。此時此地他手中的購物清單是他全部的意義。因為尋常做慣了,每週採買的也都是類似的物件,他不算花了太長時間便找齊了清單的內容,但卻一直隱約覺得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不在清單上的東西要買。惱人的音符又開始騷動起來,試著從魔幻和現實的界線突圍,伴隨著被遺忘的那個物件,不該在此時此地被想起的事情亦呼之欲出。
 
  解子揚微皺眉推著購物車在架子與架子之間亂逛,視線瀏覽過拖把、廚櫃、清潔劑等等民生用品,試著尋找靈感,看能不能抓住一點線索。雖然不知道在記憶盡頭等著他的會是什麼,他還是想要一探究竟。逐漸高漲的焦躁使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推車隨之喀啦啦作響,磕絆在磁磚縫間。假日來賣場採購的民眾不少,雖然他極力避免與他人的肢體接觸,但當他的衣角或是推車邊緣擦過一對對和睦的夫婦與家庭時免不了遭受側目。他眼眶發紅,呼吸也漸漸急促,幾乎是要跑起來了。有股意念逼著他不能停下來,在他想起缺少什麼之前,週遭的景象和人群對他不具意義。煩躁在剛才那段車程當中短暫的被甩掉,但又以無形的姿態悄悄跟隨著他到這裡。在被追趕之下,他只好繼續往前走,不斷的往前走,直到走回常態的軌道為止。
  購物推車像是要散架的喀啦聲在園藝區前戛然而止,解子揚手肘支在握把上大口大口的喘氣。這時他才發覺自早上起便迴盪在他腦海裡的旋律早已震天價響,提琴的弓弦飛快的刮擦在耳膜上,像是耳鳴一樣讓他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突然停只造成的暈眩變成無數黑影在視網膜上狂舞,他一時無法辨認它們的型狀,只感覺它們與音樂的節奏吻合。
 
  待他稍微緩過來,聚焦在眼前的第一件物品是在架子中間、裹在培養土裡粉嫩顏色的花。可能是為了銷售時能夠放久一點,嫩蕊看起來還沒長全,重瓣小簇有些稀疏,但卻遠遠比其他待售的園藝植物還要醒目,一整排含苞待放著。是了,那就是他要買的東西。
 
※        ※  ※
 
  把一整袋日用品和另一袋康乃馨盆栽苗甩進後車廂,解子揚靠在車門掏出一支點好的菸。終於能夠冷靜下來了。像這樣的事情每隔一段不短也不長的時間總會發生一次,像是石頭掉進平靜無波的湖面,總要泛好一段時間的漣漪才能平息。解子揚猜想現在石頭已經沉到湖底,和其他千萬的細砂和碎石融為一體,再不能分辨出哪一顆是剛落下的,漣漪也只剩下一兩圈懶懶的擴大。
  深吸一口菸,解子揚閉上眼睛感覺熱氣流進肺裡,激昂的提琴樂曲還在,但它變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配樂,他撢撢煙灰便將它們投進湖底。
 
  一會兒後將菸蒂扔在地上,他坐進車裡,朝著來路回去了。來時的躁動如水月鏡花一般轉眼便沒了痕跡。
 
  把鑰匙丟回玄關的小盒子裡,解子揚提著塑膠袋繞過客廳。母親坐在沙發上,和出門時一模一樣。電視正在播著午間新聞,他回來的時間稍遲了,已經過了他們平常的午餐時間。他於是走到廚房為自己做個簡單的三明治,他咀嚼得很慢,比往常都還要慢,像是藉由這個過程消化方才的不適,讓湖底的淤泥澱積成堅硬的岩床。末了,洗好了盤子放進烘碗機裡,解子揚支著流理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準備好去面對買回來的康乃馨植栽。
 
  塑膠袋沙沙作響,他把土色的小盆子從袋裡拿出來放在地上,灑落了一點泥土,他也細心的將它們撥回盆子裡。捧起盆子推開廚房的後門,通往院子。他們在舊金山的房子是一層樓的平房,附帶很大的後院,院子邊緣連接的是一片森林,認真來說那片森林的一小部分也是他們所有。和中國式的房屋相去甚遠,必須要時常整理那片形同草原的院子,不然很容易會有野生動物從森林裡接近他們的房子。於是整理庭院也成為解子揚無所事事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後門咿呀的闔上,解子揚隨手從門邊抓了支鏟子,預備等等要將康乃馨移植到土裡。放眼望去,後院一片空曠,草皮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外圍沿著籬笆種了整排的大樹,也許是解子揚想要維護自己的魔法空間而執意這麼做。雖然黃種人在舊金山並不稀奇,但母子兩人獨居且幾乎足不出戶,則是大大吊起了他們高大的北美洲鄰居的窺視欲望。當然,嚴密禁止只會更加挑起他人的興趣,明知隔壁的紅褐色波浪捲髮太太每每在經過兩家院子交接的圍籬時甚是明顯的探頭探腦,解子揚無法也不需要再做更進一步的動作了──反正他們還是什麼都看不到。
  還是確認了鄰居已經遠去,解子揚在院子靠東邊的角落停下來,再度把盆栽和鏟子放到地上,拍拍手上沾到的塵土後站起來。他仔細審視那個角落裡一整列,約莫七八顆的康乃馨,依列次開放得參差,看得出是不同時序種下的。它們開在森林和自己種植的樹木相接的角落,在一片空曠的庭院中相當的突兀,只有這裡是粉嫩的顏色。
 
  解子揚閉上眼睛,在這片康乃馨前面,不曉得想了些什麼,爾後再張開眼,逼自己提了口氣,走回屋子裡。
 
※        ※  ※
 
  客廳的空間和時間像是被冰封了一樣,一切都維持在解子揚剛起床時所見的樣子,電視是和外界唯一的關連,它自顧自表演著各個時段乾燥無味的節目,沒有意識到這個再平凡不過的客廳裡什麼事情正以悄然無聲的姿態上演著。死亡便是這麼降臨了。當死神的鐮刀再次劃開母親幾經縫補的生命線之後,她所處的空間(至少對解子揚來說)也為之靜止了。隔著沙發,他從背後環繞母親的頸項,將頭擱在她沒有氣息的頸窩處深深的嘆息。
 
  他也不知道要怎麼辦呢!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這是地幾次了,每當環抱著母親冰冷的軀體,他像是又回到杭州、那個簡陋的屋子裡,膽小、結巴的青年,而當時驚駭莫名的心情卻隨著經驗累積而可悲的淡化了。吳邪給予的永恆魔法在離開一年半之後就失效了,解子揚看見母親倒在流理臺前時還是沒能忍住眼淚。收拾完母親的遺體,還沒收拾好情緒,在那之後的一週,飯菜香味再度飄進解子揚房間時他就知道他完了。他從來沒有脫離恆常輪迴的永劫,始終無法放下對於母親的執念,青銅樹便順應他潛意識裡極力壓抑卻益發鮮明的思念給予他殘缺不全的具現體。他面對母親極其軟弱的心態,使得他更加陷落因緣流轉的圈套。母親總會在離開的一小段時間後出現,一開始解子揚很焦急,他知道不能放任自己在這種輪迴裡打轉,卻又無力阻止事情發生。但人類難以避免的妥協性讓他漸漸將這種畸形的模式習以為常,接受母親的來去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並且逐漸不再感到悲傷。
  然後他想起來了,那急促的小提琴樂曲是Danse Macabre,骷髏之舞。在夜半的墳場,骷髏們回應死神的召喚,從墓地裡爬出來徹夜舞蹈著,直至黎明降臨。每一具骸骨都有著和母親相同的臉孔,不多不少的八具骷髏手牽手圍著解子揚繞圈子。是母親還是骷髏有什麼區別呢?早在許多年以前他們就成為還批著皮肉的骸骨,苟延殘喘在人世。不曉得從哪聽到這首曲子便一直記著,他總是微笑看著母親年輕美麗的容貌,任由提琴弓弦割裂他的心臟。
  靠著直到母親的頸子也染上他的體溫,解子揚終於站起來,將母親橫抱起帶往後院。
 
  讓母親靠著樹幹坐好,解子揚在康乃馨叢旁邊挖了一個坑。從前熟練的是掘開墓土,而從經歷過自己的死亡之後,漸漸習慣於建造墳墓。數不清是第幾座了,自己的、母親的,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也可以變得擅長這樣的送往迎來。抹去自額間滴落的汗水,解子揚再次抱起母親,把她放入土坑後在她額頭印上一吻。
 
  看著塵土漸漸附蓋住母親的軀體,骷髏之舞的旋律更加劇烈的響起,但除此之外他已經感受不太到其他更複雜的情緒了。因為他知道母親會再回來,順從他卑劣的渴望,無論多少次,以多麼不堪的姿態,都會再回來。
  他其實不想要這樣,在吳邪給予的母親消亡之後,他也有掙扎過,試著讓自己能夠不要再依賴母親,母親便不會再成為行屍走肉。但我們都知道要用意識控制潛意識是不可能的,母親依然是他心底深處的傷口,他找不到療癒的方法,最終也只能放任自己的軟弱。
 
  在把坑土填平、草皮也貼回去之後,他把方才買回來的康乃馨也安葬在墓前,緊緊相連著,成為庭院裡的第八棵。他在種這些花的時候,想到的不是它時常代表的母愛,而是另一個較少被傳頌的神話。傳說黛安娜女神深怕自己被英俊的牧童誘惑,於是將他的眼珠挖出來丟在地上,那眼珠一碰到泥土地就變成了一株康乃馨。解子揚不禁覺得,如果將自己的眼珠也挖出來,是不是就能不再耽溺於溫柔的誘惑。面前的八顆眼珠從泥土裡齊齊的望向解子揚,眨著眨著要向他傾訴些什麼,深茶色瞳孔水汪汪的像極了母親的眼睛。解子揚定睛一看才發覺是自己眼花了,八棵康乃馨迎著微風輕輕搖晃。
  母親許多的肉身都在這裡逐漸的腐壞,每一位陪伴在他身邊的時間也不盡相同,只是沒有一個是真的,沒有一個能真正填補他心裡的裂縫。解子揚轉身,拍拍身上的塵土,走回屋內等待下一個扭曲的奇蹟降臨。
 
※        ※  ※
 
「啪嚓!」
  黑暗中有誰亮起了星火,伴隨而至的是一縷冉冉上升的輕煙和深長的吐納。
  「所以院子裡那些,下面都是你媽?」黑瞎子半躺靠在床頭默默咀嚼方才得到的那一串訊息,然後隨口為他的敘述做總結。
  「嗯啊,八個。」解子揚懶懶的翻了個身,一口氣說那麼多話他真的很累了。「原本以為會有第九個……」他逐漸的睡去,只留身旁的男人默默抽著菸。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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